<分享白先勇小說:冬夜>
*這篇小說收錄於《台北人》,1971年出版。我大約於1975年,17歲時第一次閲讀。當時年紀太小,和白先勇老師身處的時代及家庭背景不同,加上自己年輕氣盛,一方面迷戀杜斯妥也夫斯基和卡謬的青年孤獨:一方面無法理解時代歲月的老去,對一個人生命的刻痕。閲讀的時候,只覺得文字洗練,故事卻嘮叨,對老年人的感慨無法共鳴。
*這幾年因為電子版發行,我試圖重新閱讀一些年輕時錯過、深入不了的文字。此篇冬夜即時印入了眼簾。白先勇老師出版《台北人》時,才三十四歲。文集收錄他自24-34歲寫在「現代文學」的短篇小說。在冬夜之前,白老師已經完成「玉卿嫂」「謫仙記」等中篇小說,既跨古又跨神話,在美好的字句及故事鋪陳中書寫情慾。「台北人」裡的小説寫的更多是70年代台北若干當代人的遺憾。那可怕的時代如造孽,拋棄了所有的人。小説中對年輕狂妄的理想,有不著痕跡的批評。夏志清先生曾經評語:《臺北人》甚至可以說是部民國史。
* 《冬夜》裏余教授的兒子俊彥,長得和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他不滿懷五四救國精神,也不想燒打任何人。年輕的兒子經過了也目睹了父親如何遭受時代的撥弄,沒有什麼澎湃了,他務實且苟且但卻篤定地一心想去美國念物理。而從美國歸國的風光學者,年華已逝,身分似升也似降的吳教授,在美國教唐朝,不願也不能置評當代。那些古老的長安繁華,包裝了美國學人的現實,他回不去當代,有一天走下講堂,步下長安大壂,沒有根的飄浮,就是他的晚年。每個曾經參與五四運動的倖存青年,都掉進了坎,過去只是一道晚霞,人年紀輕輕就沒了,泡沫了。革命,革誰的?自己的吧!
*撰寫冬夜年紀還輕的白先勇用了寛厚且事故的文筆,概括了所有的時代的起伏:沒有嘲謔,就是大勢所趨。不論是五四運動,美國反越戰學潮:那些革命換來的空,空盪後的務實謹慎、渴望留洋、無處可安頓⋯⋯一切都不過是「大勢所趨」。不必論理,也不需拿著一知半解的道理,砍砍殺殺。什麼事回頭看,就是四個字:大勢所趨。時代彷佛只是一個戲框子,把人按進去,把事件嵌入,就為了寫出大勢所趨,四個字。
*我曾經當面告訴白先勇老師,他活得如此特別。年輕的時候,儘寫些「老人往事」,老的時候大搞青春版牡丹亭。這樣倒活的靈魂,太過癮。
*以下為短文分享:冬夜。更多台北人文章可以購買博客來網路書店。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023419
《冬夜》—白先勇
台北的冬夜,經常是下著冷雨的。
傍晚時分,一陣乍寒,雨,又淅淅瀝瀝開始落下來了。溫州街那些巷子裏,早已冒起寸把厚的積水來。余欽磊教授走到巷子口張望時,腳下套著一雙木屐。他撐著一把油紙傘,紙傘破了一個大洞,雨點漏下來,打到余教授十分光禿的頭上,冷得他不由得縮起脖子打了一個寒噤。他身上罩著的那襲又厚又重的舊棉袍,竟也敵不住台北冬夜那陣陰濕砭骨的寒意了。
巷子裏灰濛濛的一片,一個人影也沒有,四周沈靜,只有雨點灑在遠遠近近那些矮屋的瓦檐上,發出一陣沙沙的微響。余教授在冷雨中,撐著他那把破紙傘,佇立了片刻,終於又踅回到他巷子裏的家中去。他的右腿跛瘸,穿著木屐,走一步,拐一下,十分蹣跚。
余教授棲住的這棟房子,跟巷中其他那些大學宿舍一樣,都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舊屋。年久失修,屋檐門窗早已殘破不堪,客廳的地板,仍舊鋪著榻榻米,積年的潮濕,席墊上一徑散著一股腐草的霉味。
客廳裏的傢具很簡陋:一張書桌、一張茶几。一對襤褸的沙發,破得肚子統統暴出了棉絮來。桌上、椅上、榻榻米上,七橫八竪,堆滿了一本本舊洋裝書,有的脫了線,有的發了毛,許多本卻脫落得身首異處,還有幾本租來的牛皮紙封面武俠小說,也摻雜其中。自從余教授對他太太著實發過一次脾氣以後,他家裡的人,再也不敢碰他客廳裏那些堆積如山的書了。
有一次,他太太替他曬書,把他夾在一本牛津版的《拜侖詩集》中的一疊筆記弄丟了——那些筆記,是他二十多年前,在北京大學教書時,記下來的心得。
余教授走進客廳裏,在一張破沙發上坐了下來,微微喘著氣。他用手在他右腿的關節上,使勁的揉搓了幾下。每逢這種陰濕天,他那只撞傷過的右腿,便隱隱作痛起來,下午他太太到隔壁蕭教授家去打麻將以前,還囑咐過他:
「別忘了,把於善堂那張膏藥貼起來。」
「晚上早點回來好嗎?」他要求他太太,「吳柱國要來。」
「吳柱國又有什麼不得了?你一個人陪他還不夠?」他太太用手絹子包起一扎鈔票,說著便走出大門去了,那時他手中正捏著一張《中央日報》,他想阻止他太太,指給她看,報上登著吳柱國那張照片:「我旅美學人,國際歷史權威,吳柱國教授,昨在中央研究院,作學術演講,與會學者名流共百餘人。」
可是他大太老早三腳兩步,跑到隔壁去了。隔壁蕭太太二四六的牌局,他太太從來沒缺過席,他一講她,她便封住他的嘴:別搗蛋,老頭子,我去贏個百把塊錢,買只雞來燉給你吃。他對他太太又不能經濟封鎖,因為他太太總是贏的,自己有私房錢。
他跟他太太商量,想接吳柱國到家裡來吃餐便飯,一開口便讓他太太否決了。
他目送著他太太那肥胖碩大的背影,突然起了一陣無可奈何的惆悵。要是雅馨還在,晚上她一定會親自下廚去做出一桌子吳柱國愛吃的菜來,替他接風了。
那次在北平替吳柱國餞行,吳柱國吃得酒酣耳熱,對雅馨說:「雅馨,明年回國再來吃你做的掛爐鴨。」哪曉得第二年北平便易幟了,吳柱國一出國便是二十年。
那天在松山機場見到他,許多政府官員、報社記者,還有一大群閒人,把吳柱國圍得水洩不通,他自己卻被人群摒在外面,連跟吳柱國打招呼的機會都沒有。
那天吳柱國穿著一件黑呢大衣,戴著一副銀絲邊的眼鏡,一頭頭髮白得雪亮,他手上持著煙鬥,從容不迫,應對那些記者的訪問。他那份恂恂儒雅,那份令人肅然起敬的學者風範,好像隨著歲月,變得愈更醇厚了一般。後來還是吳柱國在人群中發現了他,才擠過來,執著他的手,在他耳邊悄悄說道:
「還是過兩天,我來看你吧。」
「欽磊——」
余教授猛然立起身來,蹭著迎過去,吳柱國已經走上玄關來了。
「我剛才還到巷子口去等你,怕你找不到。」余教授蹲下身去,在玄關的矮櫃裡摸索了一陣,才拿出一雙草拖鞋來,給吳柱國換上,有一隻卻破得張開了口。
「台北這些巷子真像迷宮,」吳柱國笑道,「比北平那些胡同還要亂多了。」他的頭髮淋得濕透,眼鏡上都是水珠。他脫下大衣,抖了兩下,交給余教授,他裡面卻穿著一件中國絲綿短襖。他坐下來時,忙掏出手帕,把頭上臉上揩拭了一番,他那一頭雪白的銀發,都讓他揩得蓬松零亂起來。
「我早就想去接你來了,」余教授將自己使用的那只保暖杯拿出來泡了一杯龍井擱在吳柱國面前,他還記得吳柱國是不喝紅茶的,「看你這幾天那麼忙,我也就不趁熱鬧了。」
「我們中國人還是那麼喜歡應酬,」吳柱國搖著頭笑道,「這幾天,天天有人請吃酒席,十幾道十幾道的菜——」
「你再住下去,恐怕你的老胃病又要吃犯了呢。」余教授在吳柱國對面坐下來,笑道。
「可不是?我已經吃不消了!今晚邵子奇請客,我根本沒有下箸——邵子奇告訴我,他也有好幾年沒見到你了。你們兩人——」吳柱國望著余教授,余教授摸了一摸他那光禿的頭,輕輕吁了一口氣,笑道:
「他正在做官,又是個忙人。我們見了面,也沒什麼話說。我又不會講虛套,何況對他呢?所以還是不見面的好。你是記得的:我們當年參加‘勵志社’,頭一條誓言是什麼?」
吳柱國笑了一笑,答道:
「二十年不做官。」
「那天宣誓,還是邵子奇帶頭宣讀的呢!當然,當然,二十年的期限,早已過了——」余教授和吳柱國同時都笑了起來。
吳柱國捧起那盅龍井,吹開浮面的茶葉,啜了一口,茶水的熱氣,把他的眼鏡子蒸得模糊了。他除下眼鏡,一面擦著,一面覷起眼睛,若有所思的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次回來,‘勵志社’的老朋友,多半都不在了——」
「賈宜生是上個月去世的,」余教授答道,「他的結局很悲慘。」
「我在國外報上看到了,登得並不清楚。」
「很悲慘的——」余教授又喃喃的加了一句。
「他去世的前一天我還在學校看到他。他的脖子硬了,嘴巴也歪了——上半年他摔過一跤,摔破了血管——我看見他氣色很不好,勸他回家休息,他只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他的環境困得厲害,太太又病在醫院裡。那晚他還去兼夜課,到了學校門口,一跤滑在陰溝裡,便完了——」余教授攤開雙手,乾笑了一聲。「賈宜生,就這麼完了。」
「真是的——」吳柱國含糊應道。
「我彷彿聽說陸冲也亡故了,你在外國大概知道得清楚些。」
「只是人生的諷刺也未免太大了,」吳柱國唏噓道,「當年陸冲還是個打倒‘孔家店’的人物呢。」
「何嘗不是?」余教授也莫奈何的笑了一下,「就拿這幾個人來說:邵子奇、賈宜生、陸冲、你、我,還有我們那位給槍斃了的日本大漢奸陳雄——當年我們幾個人在北大,一起說過些什麼話?」
吳柱國掏出煙鬥,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吸著煙,若有所思的沈默了片刻,突然他搖著頭笑出了聲音來,歪過身去對余教授說道:
「你知道,欽磊,我在國外大學開課,大多止於唐宋,民國史我是從來不開的。上學期,我在加州大學開了一門‘唐代政治制度’。這陣子,美國大學的學潮鬧得厲害,加大的學生更不得了,他們把學校的房子也燒掉了,校長攆走了,教授也打跑了,他們那麼胡鬧,我實在看不慣。有一天下午,我在講‘唐初的科舉制度’,學校裡學生正在跟警察大打出手,到處放瓦斯,簡直不像話!你想想,那種情形,我在講第七世紀中國的考試制度,那些蓬頭赤足,躍躍欲試的美國學生,怎麼聽得進去?他們坐在教室裏,眼睛都瞅著窗外。我便放下了書,對他們說道:‘你們這樣就算鬧學潮了嗎?四十多年前,中國學生在北平鬧學潮,比你們還要凶百十倍呢!’他們頓時動容起來,臉上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好像說:‘中國學生也會鬧學潮嗎?’」
吳柱國和余教授同時都笑了起來。
「於是我便對他們說道:‘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一群北京大學領頭的學生,為了反日本,打到一個賣國求榮的政府官員家裡,燒掉了他的房子,把躲在裡面的一個駐日公使,揪了出來,痛揍了一頓——’那些美國學生聽得肅然起敬起來,他們口口聲聲反越戰,到底還不敢去燒他們的五角大廈呢。‘後來這批學生都下了獄,被關在北京大學的法學院內,一共有一千多人——’我看見他們聽得全神貫注了,我才慢慢說道,‘那群學生當中領頭打駐日公使的,便是在下。’他們哄堂大笑起來,頓足的頓足,拍手的拍手,外面警察放槍他們也聽不見了——」
余教授笑得一顆光禿的頭顱前後亂晃起來。
「他們都搶著問,我們當時怎樣打趙家樓的。我跟他們說,我們是疊羅漢爬進曹汝霖家裡去的。第一個爬進去的那個學生,把鞋子擠掉了。打著一雙赤足,滿院子亂跑,一邊放火。‘那個學生現在在哪裡?’他們齊聲問道。我說:‘他在台灣一間大學教書,教拜侖。’那些美國學生一個個都笑得樂不可支起來——」
余教授那張皺紋滿布的臉上,突然一紅,綻開了一個近乎童稚的笑容來,他訕訕的咧著嘴,低頭下去瞅了一下他那一雙腳,他沒有穿拖鞋,一雙粗絨線襪,後跟打了兩個黑布補釘,他不由得將一雙腳合攏在一起,搓了兩下。
「我告訴他們:我們關在學校裏,有好多女學生來慰問,一個女師大的校花,還跟那位打赤足放火的朋友結成了姻緣,他們兩人,是當時中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柱國,你真會開玩笑。」余教授一面摸撫著他那光禿的頭頂,不勝唏噓的笑道。他看見吳柱國那杯茶已經涼了,便立起身,一拐一拐的,去拿了一隻暖水壺來,替吳柱國斟上滾水,一面反問他:
「你為什麼不告訴你學生,那天領隊遊行扛大旗的那個學生,跟警察打架,把眼鏡也打掉了?」
吳柱國也訕訕的笑了起來。「我倒是跟他們提起:賈宜生割開手指,在牆上寫下了‘還我青島’的血書,陳雄卻穿了喪服,舉著‘曹陸章遺臭萬年’的輓聯,在街上遊行——」
「賈宜生——他倒是一直想做一番事業的——」余教授坐下來,喟然嘆道。「不知他那本《中國思想史》寫完了沒有?」吳柱國關懷的問道。
「我正在替他校稿,才寫到宋明理學,而且——」余教授皺起眉頭說,「最後幾章寫得太潦草,他的思想大不如從前那樣敏銳過人了,現在我還沒找到人替他出版呢,連他的安葬費還是我們這幾個老朋友拼湊的。」「哦?」吳柱國驚異道,「他竟是這樣的——」
余教授和吳柱國相對坐著,漸漸默然起來。吳柱國兩只手伸到袖管裡去,余教授卻輕輕的在敲著他那只僵痛的右腿。
「柱國——」過了半晌,余教授抬起頭來望著吳柱國說道,「我們這伙人,總算你最有成就。」
「我最有成就?」吳柱國驚愕的抬起頭來。
「真的,柱國,」余教授的聲音變得有點激動起來,「這些年,我一事無成。每次在報紙上看見你揚名國外的消息,我就不禁又感慨、又欣慰,至少還有你一個人在學術界替我們爭一口氣——」余教授說著禁不住伸過手去,捏了一下吳柱國的膀子。
「欽磊——」吳柱國突然掙開余教授的手叫道,余教授發覺他的聲音裡竟充滿了痛苦,「你這樣說,更是叫我無地自容了!」「柱國?」余教授縮回手,喃喃喚道。
「欽磊,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就懂得這些年我在國外的心情了,」吳柱國把煙鬥擱在茶几上,卸下了他那副銀絲邊的眼鏡,用手捏了一捏他那緊皺的眉心,「這些年,我都是在世界各地演講開會度過去的,看起來熱鬧得很。上年東方歷史學會在舊金山開會,我參加的那一組,有一個哈佛大學剛畢業的美國學生,宣讀他一篇論文,題目是:《五四運動的重新估價》。那個小伙子一上來便把‘五四’批評得體無完膚,然後振振有詞的結論道:這批狂熱的中國知識青年,在一陣反傳統、打倒偶像的運動中,將在中國實行二千多年的孔制徹底推翻,這些青年,昧於中國國情,盲目崇拜西方文化,迷信西方民主科學,造成了中國思想界空前的大混亂。但是這批在父權中心社會成長的青年,既沒有獨立的思想體系,又沒有堅定的意志力,當孔制傳統一旦崩潰,他們頓時便失去了精神的依賴,於是徬惶、迷失,如同一群弒父的逆子——他們打倒了他們的精神之父——孔子,背負著重大的罪孽,開始了他們精神上的自我放逐,有的重新回頭擁抱他們早已殘破不堪的傳統,有的奔逃海外,做了明哲保身的隱士。他們的運動瓦解了、變質了。有些中國學者把‘五四’比作中國的‘文藝復興’,我認為,這只能算是一個流產了的‘文藝復興’。他一念完,大家都很激動,尤其是幾個中國教授和學生,目光一齊投向我,以為我一定會起來發言。可是我一句話也沒有說,默默的離開了會場——」
「噢,柱國——」
「那個小伙子有些立論是不難辯倒的,可是,欽磊——」吳柱國的聲音都有些哽住了,他乾笑了一聲,「你想想看,我在國外做了幾十年的逃兵,在那種場合,還有什麼臉面挺身出來,為‘五四’講話呢?所以這些年在外國,我總不願意講民國史,那次在加大提到‘五四’,還是看見他們學生學潮鬧的熱鬧,引起我的話題來——也不過是逗著他們玩玩,當笑話講罷了。我們過去的光榮,到底容易講些,我可以毫不汗顏的對我的外國學生說:‘李唐王朝,造就了當時世界上最強盛、文化最燦爛的大帝國。’——就是這樣,我在外國喊了幾十年,有時也不禁好笑,覺得自己真是像唐玄宗的白髮宮女,拼命在向外國人吹噓天寶遺事了——」
「可是柱國,你寫了那麼多的著作!」余教授幾乎抗議的截斷吳柱國的話。
「我寫了好幾本書:《唐代宰相的職權》、《唐末藩鎮制度》,我還寫過一本小冊子叫《唐明皇的梨園子弟》,一共幾十萬字——都是空話啊——」
吳柱國搖著手喊道,然後他又冷笑了一聲,「那些書堆在圖書館裡,大概只有修博士的美國學生,才會去翻翻罷了。」
「柱國,你的茶涼了,我給你去換一杯來。」余教授立起身來,吳柱國一把執住他的手,抬起頭望著他說道:
「欽磊,我對你講老實話:我寫那些書,完全是為了應付美國大學,不出版著作,他們便要解聘,不能升級,所以隔兩年,我便擠出一本來,如果不必出版著作,我是一本也不會寫了的。」
「我給你去弄杯熱茶來。」余教授喃喃的重復道,他看見吳柱國那張文雅的臉上,微微起著痙攣。他蹭到客廳一角的案邊,將吳柱國那杯涼茶倒進痰盂裡,重新沏上一杯龍井,他手捧著那只保暖杯,十分吃力的拐回到座位上去,他覺得他那只右腿,坐久了,愈來愈僵硬,一陣陣的麻痛,從骨節裡滲出來。
他坐下後,又禁不住用手去捏榨了一下。
「你的腿好像傷得不輕呢。」吳柱國接過熱茶去,關注著余教授說道。
「那次給撞傷,總也沒好過,還沒殘廢,已是萬幸了。」余教授解嘲一般笑道。
「你去徹底治療過沒有?」
「別提了,」余教授擺手道,「我在台大醫院住了五個月。他們又給我開刀,又給我電療,東搞西搞,愈搞愈糟,索性癱掉了。我太太也不顧我反對,不知哪裡弄了一個打針灸的郎中來,戳了幾下,居然能下地走動了!」
余教授說著,很無可奈何的攤開手笑了起來,「我看我們中國人的毛病,也特別古怪些,有時候,洋法子未必奏效,還得弄帖土藥秘方來治一治,像打金針,亂戳一下,作興還戳中了機關——」說著,吳柱國也跟著搖搖頭,很無奈的笑了起來,跟著他伸過手去,輕輕拍了一下余教授那條僵痛的右腿,說道:「你不知道,欽磊,我在國外,一想到你和賈宜生,就不禁覺得內愧。生活那麼清苦,你們還能在台灣守在教育的崗位上,教導我們自己的青年——」吳柱國說著,聲音都微微顫抖了,他又輕輕的拍了余教授一下。
「欽磊,你真不容易——」
余教授默默的望著吳柱國,半晌沒有做聲,他搔了一搔他那光禿的頭頂,笑道:
「現在我教的,都是女學生,上學期,一個男生也沒有了。」
「你教‘浪漫文學’,女孩子自然是喜歡的。」吳柱國笑著替余教授解說道。
「有一個女學生問我:‘拜侖真的那樣漂亮嗎?’我告訴她:‘拜侖是個跛子,恐怕跛得比我還要厲害哩。’那個女孩子頓時一臉痛苦不堪的樣子,我只得安慰她:‘拜侖的臉蛋兒還是十分英俊的’——」
余教授和吳柱國同時笑了起來。「上學期大考,我出了一個題目要她們論‘拜侖的浪漫精神’,有一個女孩子寫下了一大堆拜侖情婦的名字,連他的妹妹Augusta也寫上去了!」
「教教女學生也很有意思的。」吳柱國笑得低下頭去,「你譯的那部《拜侖詩集》,在這裡一定很暢銷了?」
「《拜侖詩集》我並沒有譯完。」
「哦——」
「其實只還差‘DonJuan’最後幾章,這七八年,我沒譯過一個字,就是把拜侖譯出來,恐怕現在也不會有多少人看了——」
余教授頗為落寞了的嘆了一口氣,定定的注視著吳柱國,「柱國,這些年,我並沒有你想像那樣,並沒有想‘守住崗位’,這些年,我一直在設法出國——」
「欽磊——你——」
「我不但想出國,而且還用盡了手段去爭取機會。每一年,我一打聽到我們文學院有外國贈送的獎金,我總是搶先去申請。前五年,我好不容易爭到了哈佛大學給的福特獎金,去研究兩年,每年有九千多美金。出國手續全部我都辦妥了,那天我到美國領事館去簽證,領事還跟我握手道賀。哪曉得一出領事館門口,一個台大學生騎著一輛機器腳踏車過來,一撞,便把我的腿撞斷了。」
「哎,欽磊。」吳柱國曖昧地嘆道。
「我病在醫院裡,應該馬上宣佈放棄那項獎金的,可是我沒有,我寫信給哈佛,說我的腿只受了外傷,治癒後馬上出去。我在醫院裡躺了五個月,哈佛便取消了那項獎金。要是我早讓出來,也許賈宜生便得到了——」
「賈宜生嗎?」吳柱國驚嘆道。
「賈宜生也申請了的,所以他過世,我特別難過,覺得對不起他。要是他得到那項獎金,能到美國去,也許就不會病死了。他過世,我到處奔走替他去籌治喪費及撫卹金,他太太也病得很厲害。我寫信給邵子奇,邵子奇派了一個人,只送了一千塊台市來——」
「唉,唉。」吳柱國連聲嘆道。
「可是柱國,」余教授愀然望著吳柱國,「我自己實在也很需要那筆獎金。雅馨去世的時候,我的兩個兒子都很小,雅馨臨終要我答應,一定撫養他們成人,給他們受最好的教育。我的大兒子出國學工程,沒有申請到獎學金,我替他籌了一筆錢,數目相當可觀,我還了好幾年都還不清。所以我那時想,要是我得到那筆獎金,在國外省用一點,就可以償清我的債務了。沒想到——」
余教授聳一聳肩膀,乾笑了兩聲。吳柱國舉起手來,想說什麼,可是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默然了。過了片刻,他才強笑道:
「雅馨——她真是一個叫人懷念的女人。」
窗外的雨聲,颯颯娑娑,愈來愈大了,寒氣不住的從門隙窗縫里鑽了進來,一陣大門開闔的聲音,一個青年男人從玄關走了上來。青年的身材頎長,披著一件深藍的塑膠雨衣,一頭墨濃的頭髮灑滿了雨珠,他手中捧著一大疊書本,含笑點頭,便要往房中走去。
「俊彥,你來見見吳伯伯。」余教授叫住那個青年,吳柱國朝那個眉目異常英爽的青年打量了一下,不由得笑出了聲音來。
「欽磊,你們兩父子怎麼——」吳柱國朝著俊彥又指了一下,笑道,「俊彥,要是我來你家,先看到你,一定還以為你父親返老還童了呢!欽磊,你在北大的時候,就是俊彥這個樣子!」說著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吳伯伯在加大教書,你不是想到加大去念書嗎?可以向吳伯伯請教請教。」余教授對他兒子說道。
「吳伯伯,加大物理系容易申請獎學金嗎?」俊彥很感興趣的問道。
「這個——」吳柱國遲疑了一下,「我不太清楚,不過加大理工科的獎學金比文法科多多了。」
「我聽說加大物理系做一個實驗,常常要花上幾十萬美金呢!」俊彥年輕的臉上,現出一副驚羨的神情。
「美國實在是個富強的國家。」吳柱國嘆道,俊彥立了一會兒,便告退了。余教授望著他兒子的背影,悄聲說道:
「現在男孩子,都想到國外去學理工。」
「這也是大勢所趨。」吳柱國應道。
「從前我們不是拼命提倡‘賽先生’嗎?現在‘賽先生’差點把我們的飯碗都搶跑了。」
余教授說著跟吳柱國兩人都苦笑了起來,余教授立起身,又要去替吳柱國斟茶,吳柱國忙止住他,也站了起來說道:
「明天一早我還要到政治大學去演講,我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說著,他沈吟了一下,「後天我便要飛西德,去參加一個漢學會議,你不要來送我了,我這就算告辭了吧。」
余教授把吳柱國的大衣取來遞給他,有點歉然的說道:
「真是的,你回來一趟,連便飯也沒接你來吃。我現在這位太太——」余教授尷尬的笑了一下。
「嫂夫人哪裡去了?我還忘了問你。」吳柱國馬上接口道。
「她在隔壁,」余教授有點忸怩起來,「在打麻將。」
「哦,那麼你便替我問候一聲吧。」吳柱國說著,便走向了大門去。余教授仍舊套上他的木履,撐起他那把破油紙傘,跟了出去。
「不要出來了,你走路又不方便。」吳柱國止住余教授。
「你沒戴帽子,我送你一程。」余教授將他那把破紙傘遮住了吳柱國的頭頂,一隻手攬在他的肩上,兩個人向巷口走了出去。巷子里一片漆黑,雨點無邊無盡的飄灑著。余教授和吳柱國兩人依在一起,踏著巷子裏的積水,一步一步,遲緩、蹣跚、蹭蹬著。快到巷口的時候,吳柱國幽幽的說道:
「欽磊,再過一陣子,也許我也要回台灣來了。」
「你要回來?」
「還有一年我便退休了。」
「是嗎?」
「我現在一個人在那邊,穎芬不在了,飲食很不方便,胃病常常犯,而且——我又沒有兒女。」
「哦——」
「我看南港那一帶還很幽靜,中央研究院又在那裡。」
「南港住家是不錯的。」
雨點從紙傘的破洞漏了下來,打在余教授和吳柱國的臉上,兩個人都冷得縮起了脖子。一輛計程車駛過巷口,余教授馬上舉手截下。計程車司機打開了門,余教授伸出手去跟吳柱國握手道別,他執住吳柱國的手,突然聲音微微顫抖的說道:
「柱國,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好意思向你開口——」
「嗯?」
「你可不可以替我推薦一下,美國有什麼大學要請人教書,我還是想出去教一兩年。」
「可是——恐怕他們不會請中國人教英國文學哩。」
「當然,當然,」余教授咳了一下,乾笑道,「我不會到美國去教拜侖了——我是說有學校需要人教教中文什麼的。」
「哦——」吳柱國遲疑了,說道,「好的,我替你去試試吧。」
吳柱國坐進車內,又伸出手來跟余教授緊緊握了一下。
余教授踅回家中,他的長袍下擺都已經潮濕了,冷冰冰的貼在他的腿脛上,他右腿的關節,開始劇痛起來。他拐到廚房裡,把暖在爐灶上那帖於善堂的膏藥,取下來,熱烘烘的便貼到了膝蓋上去,他回到客廳中,發覺靠近書桌那扇窗戶,讓風吹開了,來回開闔,發出砰砰的響聲,他趕忙蹭過去,將那扇窗拴上。
他從窗縫中,看到他兒子房中的燈光仍然亮著,俊彥坐在窗前,低著頭在看書,他那年輕英爽的側影,映在窗框裡。余教授微微吃了一驚,他好像驟然又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一般,他已經逐漸忘懷了他年輕時的模樣了。
他記得就是在俊彥那個年紀,二十歲,他那時認識雅馨的。那次他們在北海公園,雅馨剛剪掉辮子,一頭秀髮讓風吹得飛了起來,她穿著一條深藍的學生裙站在北海邊,裙子飄飄的,西天的晚霞,把一湖的水照得火燒一般,把她的臉也染紅了,他在《新潮》上投了一首新詩。就是獻給雅馨的:
當你倚在碧波上
滿天的紅霞
便化作了朵朵蓮花
托著你
隨風飄去
馨馨
你是凌波仙子
余教授搖了一搖他那十分光禿的腦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他發覺書桌上早飄進了雨水,把他堆在上面的書本都打濕了。他用他的衣袖在那些書本的封面上揩了一揩,隨便拾起了一本《柳湖俠隱記》,又坐到沙發上去,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翻了兩頁,眼睛便合上了,頭垂下去,開始一點一點的,打起盹來,朦朧中,他聽到隔壁隱約傳來一陣陣洗牌的聲音及女人的笑語。
台北的冬夜愈來愈深了,窗外的冷雨,卻仍舊綿綿不絕的下著。
同時也有1部Youtube影片,追蹤數超過1,790的網紅李基銘漢聲廣播電台-節目主持人-影音頻道,也在其Youtube影片中提到,本集主題: #近在遠方個展 #藝術家陳世勳專訪 一隻貓,一只瓶子,一點墨,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扇窗,一棵樹,一朵雲,一片天空,陳世勳和他的貓(或者,所有的貓在神祕難解的意識層面上都曾是/正是/將是他生命中的貓?)一同踩踏漫步過人生行途蜿蜒崎嶇、形形色色的迥異風景,喜悅、快樂、激昂、憂鬱、悲傷...
中篇小說 怎麼 寫 在 鍾文音 Chung Wenyin Facebook 八卦
靈魂的騷動與安靜
︾不良品︽是我近來讀過最好看的中篇小說,伊麗莎白.斯特勞特2016年的作品,她的第五本小說。她原本讀法律,卻只做半年法律相關工作就投入創作。這種對創作的熱情,讓我想到另一個我年輕時著迷的作家莒哈絲,莒哈絲曾說一開始她就屬於寫作這個地方。
斯特勞特曾說她非常想當作家,以至於她幾乎無法承受任何失敗的想法。而她的創作也真的沒有失敗過,因為她一直對創作胸有成竹,且生活有餘裕投入創作,更重要是她禁得起狩獵似的等待成果。四十二歲她才出版長篇處女作︾艾米與伊莎貝爾︽,一出手就得到文學獎,第二本書︾與我同在︽,還登上全美暢銷榜,有質有量,簡直讓人豔羨。
不意外的是,她的書如此文學性卻又有大量讀者,這不是她的媚俗,相反的是她不媚俗,她的文學直接卻優美,敘述貼近大眾生活,且她不用太繁複的字句,經常直球對決題材,用詞簡約而內斂,文筆淡雅深刻。
這是真正生活過的人才能動員的藝術能量與語彙,因為生活過的打底功夫深厚,累積了通透人生的智慧之眼,又能將筆墨定錨在普通人崩裂傾斜的日常,於是獲得了很多的共鳴。 第三本作品︾生活是頭安靜的獸︽更讓她獲得了2009年的美國普立茲小說獎,得獎連連,且暢銷百萬冊。 斯特勞特已是在現今美國文壇最能以文學之姿撼動廣大讀者的作家了。美國書評甚至寫:只要讀過她的作品,就會臣服於她的書寫,且一路跟隨。
這對我來說,簡直是文學傳奇,也是台灣文學小說在當代不可能抵達之境,質量齊高,夢幻逸品。
︾不良品︽原英文書名︾MyName is Lucy Barton︽ ,依然是斯特勞特最擅長的傷痛書寫,文字真實而簡白,意蘊深刻的敘述風格。這本小說顯而易見是以露西lucy為主角的書寫,中文翻譯為不良品,指的是露西的那個原生家庭,只能住車庫的貧窮孩子,走過屈辱生活,變形人生,雖然努力要和過去和解,但記憶卻永遠銘刻著每個人都曾經是那個不良品。
小說一開始敘述露西住院,她央求朋友帶兩個小女兒來讓她看看,然後露西推著點滴架幫髒汙著臉的兩個小女兒淋浴,小女兒看見母親大喊:媽咪,你好瘦啊!小說一開始果然就舉輕若重,將露西的現狀帶出,為之後露西的母親來看她做了敘述的提前鋪路。母女情感的複雜,在小說裡卻寫來直接且撼動人心,很多細節都藉著不經意的三言兩語就抵達核心。
母女之外,短短的一本小說也描寫了露西一家都是怪胎的往昔,破爛不堪的車庫就是所有,上課對被其他人喊著:你們一家人都臭死了,且捏著鼻子跑開,老師甚至上課抓著露西的姐姐當著全班人說,窮不是理由,沒有人窮得連
一塊肥皂都買不起。羞辱,屈辱,讓他們與世隔絕。
小說環繞母親來看望露西四次,每一次都談話逐漸帶出往事,之後她出院,給母親寫信,母親也回了明信片,且還署名 「媽 」。
露西經常拿起來看,捧在手裡看著母親的筆跡。 短短的幾個書寫,就意在不言中了。 露西後來也變成一個非典型母親,她後來離開了丈夫,連帶也離開女兒。 我「是個可以分心,把心分掉的人。」 至於露西是怎麼把心分掉了,大家來讀小說吧。 人生和小說不同的是,無法重寫一遍。
不良品,不良不是不好,不良是有各種可能,可能生產時有瑕疵,可能過程有品管問題,可能上帝在看顧你時打盹了,可能是別人推了你臨淵一跳,可能是自己走歪了。生命傾斜,一路校正,需要勇氣。 這讓我想到黑夜其實並不可怕,因為黑夜正是率眾星而來的黑天使,只是我們星星太幽微,且我們經常忘了抬頭看向朝著你眨眼的前方。 只有願意停格駐足者,才能目睹躲藏在黑幕裡,那千變萬化的流光燦爛。如露西最後所看見的:天光猶在,猶在,然後終於暗了下去,彷彿靈魂可以安寧幾許的時刻。
整本小說幾乎環繞在露西與母親的對話,旁及和丈夫的複雜關係。 直接破題,簡單明白的入口,卻吸引我一口氣想要把它讀畢,然後闔上書,靜靜撫平被露西攪動的心緒。抓著痛不放的陰影,母女感情的凝視,力量強大而讓在照顧臥床母親的我讀了非常非常的心痛(但卻又無比的安靜)。
媽咪!露西一個人在公寓時偶爾會溫柔地大聲叫著。而我也經常在失語的母親旁邊大聲喊著:媽媽!一個人默默地大聲喊出傷痛,只為了丟開早已變形的人生,這是每個普通人都想要重返的生活啊。
不良品,餽贈我們良多因為我們終於知道什麼是良品了。跟著露西一起喊聲:媽咪!
很暢快!!
︾不良品︽遠流出版,2020九月出版
中篇小說 怎麼 寫 在 李怡 Facebook 八卦
劉振鵬博士近日就我在在1996年出版的書《香港一九九七》作評論,指為「現代預言」。最近復有日本傳媒重新關注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前途問題開始出現轉折以來,香港歷史的重大轉變。《香港一九九七》此書已經絕版,作為我人生重要經歷部分,我曾將這本書的序言重新刊在2015年出版的《傾聽內心深處的吶喊》一書中,現將此文在此重刊。
洋紫荊的蛻變
(一九九六年,我在台灣出版了一本名為《香港一九九七》的書。近日有人提到這本出版將近二十年的拙著,有人引述我的序言。我重讀舊作,覺得預言雖不是十足準確,但居然大部分未過時。而我寫的序言,至少對我自己是值得留存的。故重刊在這本書中。)
有個貴族朋友在硬幣背後
青春不變名字叫做皇后
每次買賣陪找到處去奔走
面上沒有表情卻匯聚成就
這是從台灣移居香港的音樂人羅大佑,在九一年初創作的一首流行曲《皇后大道東》的其中一節。這首歌一度唱遍香港每一個角落,也流行到台灣及海外。
大概也是從那時開始,不知怎的,「硬幣背後」的「皇后」像,漸漸被一個洋紫荊的圖案取代了。香港的過渡期,從貨幣開始了有形的轉變。洋紫荊,原是香港的市花,漸漸變成了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區旗、區徽的標誌,也取代了硬幣背後的「皇后」像。
後來,我讀到一篇對香港青年作家董啟章的訪問記。董啟章以他的中篇小說《安卓珍尼》獲得了台灣《聯合文學》的「第八屆小說新人獎」的中篇小說首獎。小說內容模仿科學性的鋪陳,真真假假地虛構香港物種的進化。在訪問中,他談到為寫這小說,他翻閱了香港動植物的資料,從資料中發現,「洋紫荊本來是不存在的,是一種混合物,雜交種,本身沒有更生的能力(不能自行通過傳播花粉繁殖),但我們竟然用它作為香港的象徵,不免有點諷刺。」
香港過去的成功,大概真的是由於香港是中西混合物,雜交種,但大概也真的沒有更生的能力。不過,這種混合物、雜交種,由於已經成功,因此它是怎麼混合的,恐怕也應該讓那些希望它繼續成功的人好好研究。
洋紫荊成為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區旗、區徽之後,它恐怕仍然是混合物,雜交種。不過這種混合與雜交,已不是原來的中西混合與雜交,而是香港經中西混合後已成為一個有自己性格的實體,以這個實體與中國大陸的傳統政治文化及共產制度下的統治觀念相混合,相雜交。
另一方面,則是以金錢掛帥的香港人,與以權力掛帥的大陸人相混合,相雜交。這個新的洋紫荊(或應稱為一其洋紫荊」),會是什麼形態?會不會繼續使香港成功?全世界都在盯著,都在估算著。但有一樣東西大概是可以肯定的,就是它同樣沒有更生的能力,即不能自行通過傳播花粉繁殖。
因為居住在香港的人,從來沒有自己主宰過香港的命運。英國人的統治不是香港本地人選擇的,九七年「回歸祖國」也不是本地人選擇的。決定香港人的命運、決定香港前途的「中英聯合聲明」和「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沒有在香港通過全民投票去認可。
既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就很難對香港有歸屬感。因此,香港沒有更生的能力。香港人創造了繁榮,創造了奇蹟。香港人也志在四方,成功人士很少把根紮在香港。
然而,儘管我們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但香港人卻確實奮鬥過、爭取過。在得知自己未來的命運要與中國大陸人民的命運連結一起時,十多年來,相當廣泛的香港人,既爭取在香港建立可以保障現有的法治與自由的民主制度,又忘我地支持中國大陸的民主運動。當然,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這些爭取,固然表現出了勇氣,過程也堪稱感人,卻沒有什麼效果,不僅沒有效果,甚至可能更使未來的「主人」提高了警愓,加強了對香港未來實現民主與保持自由、法治的種種限制。
十多年來香港人據理力爭的一幕一幕,筆者都經歷到,親眼看到,也參與了香港輿論界在每一個過程中的敏感反應。有些事情鬧了一陣,香港人也就無可奈何地接受了(當然,不能接受或憂慮較多的則紛紛移民),然後被時光所沖洗又淡忘了。於是,談到對九七後的期待時,一些不利的因素多拋在腦後,或者是一廂情願,或者是既要在香港生活就不得不找點樂觀的理由,許多人都繼續做著香港「一切不變」甚至是「變得更好」的美夢。
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一個文化人,我們的社會責任不應該是向人們催眠,而是要向大眾不斷發出警覺訊號。自由的代價是永恆的警覺。為了使人們不要失去警覺,筆者把過去十多年就香港問題的思考與發表過的評論加以概括,對香港九七後與香港人民生活有關、與投資環境有關、與外界關注的繁榮穩定等有關的二十個問題,作出了筆者個人的分析與估計。本書的要點在介紹筆者所認識的香港過去成功的因素,以及九七後這些因素可能受到的衝擊。整體而言,筆者的結論比較悲觀,而筆者所期待的,是這些悉觀的論點,能對九七後參與香港特區政治的人士,起警惕的作用,從而防止種種不幸的出現,而使情況變得較好。
一九九七對香港來說,固然是政治上的轉折點,但真正的危機相信不會在那一年發生。因為在世界矚目之下,中共兢兢業業地收回香港王權,不但會極為小心不讓這名貴古董打碎,恐怕還會以國家的力量去促使香港的經濟發展,比如撥出中共的外匯儲存,投入香港的股市與房地產業,製造虛假的繁榮。然而,中共收回主權一兩年後,本書所提的種種干預,就隨著中共的政治習性而帶來。那時,香港會變成怎樣呢?
一九九六午二月的香港《信報》,曾發表過一篇對國際投資的占星術專家盧碧琪女士的訪問。在這篇訪問中,這位曾準確預測墨西哥經濟崩潰和金價上升的占星術專家說:「九七年香港的經濟不會有大變,會平穩,但九八年由於政策上的改變,香港的經濟增長會出現問題,但樓市應有好轉,九九年經濟會變壞,二千年將有危險。」又說:「占星術告訴我們,「一國兩制」是不可能的,中國對香港的控制愈來愈緊,而九八年以後的海關管制將嚴重打擊香港經濟。以往的種種自由,如出入口、出入境自由等的喪失,加上稅率上升,香港在二千年會變成一個完全的中國城市,而不只是一個中國人的城市。到時,香港的經濟不會如現在的多元化。在二千年,中國會把港元與美元脫鉤。」「失業問題將惡化。在九九年,不論中國政府現在說什麼,我計算到將有大批大陸移民來港求職。香港的草根階層將受很大影響。」「電視、報章和雜誌會受最大影響。香港將有十二份雜誌關閉,我當然不會說哪十二份。中國會用政策限制新聞自由。」
筆者當然不是要讀者們相信占星術,儘管據稱這位占星術專家在個別的外匯與股市的預測上,有時達九五%的準確性,但有時也完全錯誤。只不過,她的預測,與筆者根據對事實的了解所作的分析,基本趨向卻頗為相似,儘管對一些具體作法,如海關管制、出入口自由的喪失等,筆者尚未至於如此悲觀。但趨向是中共加強控制,香港會變成一個中國城市,則是可以預期的。
當然,最好的情況是,本書的種種分析與預期,都沒有發生,香港仍保有原來的洋紫荊的活力,而不是蛻變成新的混合物—「共洋紫荊」。而最壞的情況是:這本書在九七前就遭到中共喉舌的「大批判」,九七後更遭禁止發行,而筆者也因此而在香港待不下去。
趁此書之出版,筆者要對為本書寫序之沈君山校長及翁松燃教授致謝。松燃兄與我相交近二十年,十多年來,他一直是我理念上極為相近的朋友,我也從他的知識、學問、見解中獲益不少,十多年前,他即參加我們舉辦的「一國兩制」座談,其後又為《九十年代》寫過極其份量的<「一國兩制」芻議>,對香港問題的長期觀察、思考,使他成為我所認識的最有資格對本書作評的人士。君山兄自七一年保釣後即有文字交往。長期以來,他研究及推展兩岸關係,不僅認識深刻,而且經驗豐富。由他從台灣的觀察角度來評我的有關香港一九九七的書,自然也是適當人選。
筆者還要感謝台灣《商業周刊》金惟純先生、何飛鵬先生,他們有志於推動台灣讀者去關心香港的九七發展,顯示出他們的眼光與魄力。胡欣欣小姐幫忙整理稿件,邱近思小姐給予各方面的協助促成比書出版。編輯徐以瑾小姐、曾蘭蕙小姐的盡心盡力,使這本在極為匆忙中寫出來的書有較好的表現。
最後,願上帝祝福香港—我成長及給予我不少機會的地方。(《香港一九九七》序言)
×××
十多年來香港人據理力爭的一幕一幕,筆者都經歷到,也參與了輿論界在每一個過程中的敏感反應。香港人在談到對九七後的期待時,一些不利的因素多拋在腦後,或者是一廂情願,或者是既要在香港生活就不得不找點樂觀的理由,許多人都繼續做著香港「一切不變」甚至是「變得更好」的美夢。
中篇小說 怎麼 寫 在 李基銘漢聲廣播電台-節目主持人-影音頻道 Youtube 的評價
本集主題: #近在遠方個展 #藝術家陳世勳專訪
一隻貓,一只瓶子,一點墨,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扇窗,一棵樹,一朵雲,一片天空,陳世勳和他的貓(或者,所有的貓在神祕難解的意識層面上都曾是/正是/將是他生命中的貓?)一同踩踏漫步過人生行途蜿蜒崎嶇、形形色色的迥異風景,喜悅、快樂、激昂、憂鬱、悲傷、寂寥──以及綿延不絕的深沉寧靜,畢竟每個靈魂生來都註定要在只屬於自己的旅程上踽踽獨行。因此,也唯有靈魂自身才能為替趟旅程所經歷的、多變卻無機質的種種景色增添一絲意義。於是,擱置角落的舊鞋不只是一雙舊鞋,凜然駐足的烏鴉不只是一隻烏鴉,如同風也不再只是隨處颳起的風,海也不再只是單純平穩的海;在陳世勳的筆下,景物不再只是景物本身,一切猶如滴入瓶中水的墨,擴散,舒展,暈染,改變了所見事物冷漠的原始質地,寧靜地散發人性的光彩。人生孤寂沉靜的漫漫旅途上,與貓相伴,一切距離我們如此遙遠,一切距離我們如此接近。(文/ 柯佩儀)
陳世勳老師創作自述:
不管畫什麼,不管怎麼畫,都應是關於人,和關於畫這畫的人。或許在創作的道路上,沒有中間路可以走,也許垮掉,也許重生……沒有盤算,沒有規劃,只有累積。
1965年/ 出生於新北市汐止,于家族經營的電影院度過我童年……直到入伍前夕,還窩在電影院裡。曾自詡看電影比書多!
1984年/ 新店南強工商美工科畢。那三年可說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或許找到自己想走的路,畫畫,而不是讀書。
1986年/ 因為愛畫畫的關係,於軍中報名參賽《文藝金荷獎》。得到水彩類,第三名,獎金一千元,外加連長放我榮譽假三天。
1988年起任職於百貨、服飾美工櫥窗設計,以及畫廊業務,加總起來當了十年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那時辭掉工作最大原因,只單純地想畫畫。為了生計,曾于咖啡廳、唱片行、畫室,做著兼職工作;其餘時間都拿來,讀讀寫寫畫畫。
2000年至2011年,為了圓夢,於內湖、泰順街經營咖啡店兼我工作室,順賣自己的畫作。其間,于《萬芳畫廊》和畫友辦了人生中的第一個聯展,以及入圍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的中篇小說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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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 怎麼 寫 在 【读书时间】纯文学短篇小说怎么写? - YouTube 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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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 怎麼 寫 在 [心得] 寫作(小說)的最最基本須知- 看板eWriter - 批踢踢實業坊 的八卦
許久前我就把這篇寫在我的部落格裡了。
現在把它貼過來跟各位分享。
陸陸續續有很多人把文章寄給我要我評論,坦白說我真的不會評論,因為我不是評
論家,而且我不是研究文學出身的,我只是喜歡創作。
與其要我評論,不如我們來討論比較好。
不過要討論之前,我想先給各位一些寫文章的建議,先做到以下建議再來討論會比
較正確。
第一:請把文章寫完。(連文章都寫不完還談什麼寫好?)
第二:請不要用注音文寫文章,這是絕對不允許的。注音是符號,不是文字,而文
章是文字組成的。(試想:我今天ㄑㄌ百貨公ㄙ,五花ㄅ門ㄉ商品讓我很ㄎ心,ㄏ
ㄏㄏㄏ。 ← 這種文章你看得下去嗎?)
第三:不要一開始就想要寫「好」或寫到「一種境界」,除非你是天才。(是天才
的話就不用來問我了,不是嗎?)
第四:分段要確實。我收到一大堆完全沒有分段的文章,例如:我今天去了百貨公
司五花八門的商品讓我很開心呵呵呵呵然後我買了幾件衣服還吃了鐵板燒感覺真好
不過花了我兩千多塊我快沒錢了哭哭後來我被媽媽罵說愛花錢才沒有呢我哪有愛花
錢我只是偶爾花一次而已啊..... ← 我的媽呀,這是要讓讀它的人看到斷氣嗎
?
除了這個之外,每一大段也要分清楚。分段不只是寫好文章的基本功,更是對讀者
的一種基本尊重。拿李敖來說吧,他是個大作家,他寫作的功力好到不行。不過,
就連罵人的文章他都會分段分得很清楚,讓讀者能順順地看下去。如果連一篇罵人
的文章都要做好分段,你的作品能不分段嗎?
第五:標點符號要使用。就算你不是很清楚什麼樣的標點符號要用在哪裡,至少用
一下「,」跟「。」吧!不要寫文章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舉例:我今天去了百貨
公司......五花八門的商品讓我很開心......呵呵呵呵........然後我買了幾件衣
服......還吃了鐵板燒........感覺真好........不過花了我兩千多塊......我快
沒錢了......哭哭........後來我被媽媽罵說愛花錢........才沒有呢..........
我哪有愛花錢.........我只是偶爾花一次而已啊..... ← 這到底在點什麼?
第六:先搞清楚你要用什麼樣的寫法來寫文章。舉例:如果你一開始就使用類似徐
志摩的寫法,像「我撐了一船寂寞,只為了撫慰妳的憂傷。」或是類似武俠小說的
寫法,像「只見他從遠處走向我走來,吾僅是稍一不留神,竟已然對我使出華山劍
式,頓時劍影劃破夜空....」,那就要一直使用這樣的寫法,不要前後不一,這會
使文章看起來四不像。
不信你看:
「我撐了一船寂寞,只為了撫慰妳的憂傷。但是妳完全不理我,只是看了看我轉頭
就走,留我一個人站在船上發呆,我覺得自己好傷心。」 ← 這像什麼?
「只見他從遠處走向我走來,僅是稍不留神,竟已然對我使出華山劍式,頓時劍影
劃破夜空。然後我就中招了,血一直流,還用噴的,就像對穿腸一樣,我的媽呀!
」 ← 這又像什麼?
第七:不要想要寫文章(小說)給某個特定對象看,這會讓你失去真正練習的初衷。
想寫給特定人看就直接寫,這樣你才能準確地寫出一些要給他(她)的文章,不要覺
得自己能寫什麼特別的給他(她)看,他(她)一定會很感動,這反而會讓你失去準頭
,甚至沒辦法寫完。
第八:如果你要寫小說,功課要先做好。不管是長篇(八萬字以上)中篇(兩萬字到
六萬字)短篇(三千字到一萬五千字),請先做好人物設定。不然你的角色的個性會
一直變。這是最最最基本的。
第九:不要還不會走就想要飛,也就是說,如果你連一篇日記或是短篇散文都寫不
好,就不要想寫新詩或是小說。請先給自己一個功課,去選定一個社會現象或是一
件小事,然後為它寫一篇作文,文中寫出你的看法和觀念。例如:兵變、打電動、
棒球、甚至是政治都可以。定一個主題,然後為它寫一篇作文,大概一千多字或是
兩千多字,如果你能完全都不會卡住就完成它,那麼你大概有八成的機會完成一部
小說。(先會寫好作文再來想寫小說,不要還不會作文就想寫小說,我只能說門都
沒有!)
為什麼是八成而不是一定呢?因為總是會有人耍白爛。
例如選定文章是「我看陳水扁」,然後他寫了:「他真的是個爛人!爛人爛人爛人
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
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
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
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
爛人爛人爛人....」就這樣寫了兩千字,你說他是不是很白爛?
第十:寫文章要有非常大的耐心。我看了很多篇文章,有一個通病就是「感覺很想
快點寫完」。為什麼要趕時間呢?你們有截稿壓力是嗎?慢慢寫才會有好文章出現
的可能,甚至我認為一邊寫一邊回頭看回頭修是最好的方法。
我要先說,以上十點是我的經驗與看法,不是一定百分之百正確,因為每個人寫文
章的過程不同,會得到的心得與經驗也不同。
所以不要拿別人的論點來鞭我,你不喜歡我的方法與建議沒關係,頂多不要用而已
。不要我好心寫了一篇落落長的建議還要被罵,這樣我會很火大。
我目前想得到的就是以上這些,以後想到會再補上。
各位想寫文章的人,請服用吧。
對了,這篇歡迎引用或轉載,轉越多載越多越好,只要寫明作者是我就好了。(我期
待著每一個我的讀者朋友都能寫得一手好文章,至少要幹掉我啊!)
對了,我是吳子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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